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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成都是一座温暖的湖泊，
那么我就是一条从大海里巡游回来的鱼儿，
如果成都是一座长满树林的山谷，
那么我就是从山外飞回来的鸟儿。
我爱我的故乡成都。
一位外国哲人说过：如果你有两双眼睛，
你将在黑夜中醒着。
有一年我从那个长沙坐飞机回成都，飞机飞到一万公尺的高空，视野非常开阔。出现了那个青藏高原，像城墙一样的那个雪山，飞机到了那个雪山的边上沿着那个峭壁开始往下边降落。飞机继续下降我才发现来到了咱们成都。成都是一座坑里面的城市，周围都是大山，阴天，这就是我们成都的地理位置。
1我的家乡成都是一座快乐的城市。
成都是个大盆地，盆地多雾，空气潮湿，一年之中少见太阳，因此古代有个成语叫做\"蜀犬吠日\"，说的是我们那座城市的狗没有见过太阳，所以太阳出来就一通狂叫，以至于成了著名的笑话。由于日照稀少，所以阳光给我们祖祖辈辈带来难以言喻的欢乐。如果没有阳光，我们在渴望和期待中欢乐，太阳出来，我们就在欢呼中享受，在享受中获得快乐，所以我要说，太阳是我们这片土地上快乐的源泉。
2我
严格地说我并不是成都人，我是三岁时候来到成都的。
我长大以后又离开成都整整十七年，这期间我当知青，读大学，学习写作和周游世界，当我基本上具备一个外乡人眼光的时候，我重新回到我的故乡成都。
如果成都是一座温暖的湖泊，那么我就是一条从大海里巡游回来的鱼儿，如果成都是一座长满树林的山谷，那么我就是从山外飞回来的鸟儿。我爱我的故乡成都。一位外国哲人说过：如果你有两双眼睛，你将在黑夜中醒着。
3锦蜀绣
相传远古时代我的家乡多野桑蚕，而我智慧的先祖先民在劳动实践中学会\"剥茧抽丝，以织绢白\"，这便是最早的蜀锦和蜀绣了。
早在两千多年前的春秋战国时代，我的家乡蜀锦蜀绣的作坊已具相当规模，到了秦代，我的家乡已经有了别名称\"锦城\"，或者\"锦官城\"，指的就是许多以织锦为生的工匠和生意人聚集我的家乡，从而形成规模生产，说明我的家乡人民在织锦的生产劳动中具有伟大的创造性，这个别名便一直流传至今便是证明。
蜀锦制造精致，质地精美，富丽华贵，尤其制造工艺极为复杂细致，据传汉代著名的才女卓文君就是一个织锦高手，她会织几百种图案和花型，尤其一种今以失传的\"回纹织\"，据说花鸟龙兽栩栩如生，为蜀锦一绝。
4道 家
青城山是中国道家的发源地。在我的眼里，佛教庄严，道教世俗，佛教无我，道教为我，佛教禁欲，道教欢乐。总之道教是一种平民的宗教。
青城山素有\"天下第一幽\"的美誉，我相信一个\"幽\"字，恰好折射出我故乡的人民对于道教的敬畏心情。
在道观里，女道长要我在神的面前许个愿，我问她：神是什么？她答：我们的祖先。我立刻大彻大悟。此刻我脑子里想到的唯一单词是\"敬畏\"，不是对泥塑木胎的神，而是对我们的祖先，我相信我们的祖先一直通往大自然。
几千年来，作为中国和我故乡的一座圣山，在这曲曲弯弯的石板山道上，不知道留下多少香客信徒的虔诚足脚，在香烟缭绕的道观里，不知道有多少善男信女把自己的幸福和未来寄托在神的恩赐上。\"道法自然\"，\"天人合一\"，这就是道教始祖留给我们的训诫。我想，青城山的那些道观是不是已经变成我们这座城市的守护神，它传播的宗教思想和世俗欢乐是不是已经和正在深刻地影响着我的故乡和城市？
5欢乐的神
成都平原的那个文明源头能够追到三星堆时期.三星堆的先民创造了很高的文明以后，为什么会消失了？据说是因为一场大水.这是五千年以前的事，然后三星堆被洪水毁灭了。
三星堆出土文物表明我们盆地文明极有可能也是中华民族的文明源头之一。我发现我们智慧的祖先创造的这些半人半神的青铜像都像我们后人呈现出欢乐的表情，我想他们为什么不是痛苦的或者恐怖的？愤怒的或者狰狞的？我想起古希腊神话中著名的酒神与欢乐之神巴克斯，他发明了用葡萄酿酒，他带给希腊人民世世代代的欢乐，于是人民用狂欢节来纪念他。
三星堆文化是不是向我们表明，欢乐之神始终是我们这片乐土之邦的精神源泉？
6劳 动
李冰父子治水的功绩流芳百世。都江堰像一座有生命的丰碑，今天乃至今后永恒地向我们后人诠释劳动和生存的意义。问题在于，我们先辈的精神是怎样融化在我们血液中的？劳动还是我们的第一生命吗？
都江堰始建于两千多年前的秦朝，是世界上目前还在发挥作用的最古老的水利工程，它的最大作用是彻底分解了洪水滔天的岷江，把一条肆虐的岷江分解为千万条细小的河网沟渠，从而千秋万代恩泽我的家乡，使得成都平原成为以富饶著名的\"天府之国\"。这是一个古老的奇迹，我们的祖先用他们伟大的劳动和智慧杰作向我们阐释了\"顺应自然\"的伟大真理。
两千年来，当我们祖先创造的水利奇迹一直灌溉着我们脚下的沃土时，他们\"顺应自然\"的人文思想不也始终像汩汩的河水一样哺育着我们一代代后人吗？
我相信，在我故乡的土地上生长了\"天人合一\"的道家文化和都江堰\"顺应自然\"的水利奇迹都不是偶然的，它们像两颗璀璨明珠互相辉映，如天和地，如日月同辉，成为我们精神和生命的源泉。
7城 市
一座盆地中央被万亩粮仓所包围的城市：它丰腴、富饶、闲适、悠然自得。它是农村之王，享受土地之神的厚爱，所以它从来不用发愁什么。一座城市已经享有\"天府之国\"的美誉，它除了享受和欢乐，它还需要什么呢？
这座城市就是我的故乡成都。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叫内江街。内江街在成都市中心，是一个很古老的街道，在老城区里面。那个街道很窄，就是两辆车可能都没办法错车。 街道的两边全是很高的清砖墙，清砖墙上有很多拴马桩，隔几步就是一个。拴马桩是红沙石的，方的就跟哑铃一样，一个一个排得很整齐。后来别人告诉我拴马桩越多的地方就是那种官宦大户人家住的地方。我的家就是其中的一个院子，现在我还经常回去。怀念那种清砖的墙，房子里面全是木板的，木板都是雕花的，里面有很多方搁，就是中国非常古典的传统房子吧。屋脊、屋顶上有很多怪兽的陶制面具，有像神的、有像鬼的、有动物的，但都是夸张变形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房子上面要做这么多鬼怪野兽的雕像。小时候大人因为孩子不听话，就吓唬说\"如果不听话的话，他们就要下来咬你。\"这使我印象非常深刻。我们院子里面有一棵紫荆树，其实以前我不知道什么是紫荆，那棵树很好玩，它长着长着就没有皮光是树干，我们叫它挠痒痒树，就在下面你挠痒痒整个紫荆花全在抖。整个树都在抖就像在笑一样，那感觉特别好，我觉得给人带来的心情很好。
内江街，一条普普通通的城市小巷，我在这里度过了自己难以忘怀的童年和少年时代。
从前，这条小巷里没有那么多人，也没有那么多菜摊和小店，它是陈旧的，安静的，历经沧桑，像一个昏昏欲睡的老人。但是老人是有记忆的，它应该记得小巷两侧有许多青砖墙，青砖瓦房，青砖墙头上长着许多枯草，一座座深院大宅白日紧闭着大门，门是朱红油漆的，门上有铜环，墙壁上有一个个拴马桩。门外则站立着高大威武的石头狮子，狮子或站在石球上，或蹲在石柱上，总之都很威风凛凛。我想这些古老的装饰物记录了小巷曾经有过的繁华和荣耀。
小巷有我许多儿时的伙伴和同学，我们一同上小学，一同进中学，后来又一同到农村当知青。总之我们对于这条小巷有着共同的感情，它是我们的人生发源地。
但是现在这条小巷彻底改变了模样，我已经不大认得出它来，青砖墙没有了，深院大宅消失了，儿时的记忆只剩下一个飘浮不定的影子，人们都拿陌生和惊奇的眼光看我，我发现自己变成陌生人。
哦，我的内江街，我的老奶奶！
8拴马桩
拴马桩其实不是桩，它的模样像石锁，嵌在小巷的青砖墙上，每隔几步一只，据说拴马庄就是当年身份和财富的象征。小时候我的手够不着拴马桩，踮起脚来也没有用，我就想，什么时候我能够得着，我就长大了。我多盼望自己快快长大啊！
小时候我是个乒乓球迷，我的崇拜对象是一个名字叫庄则栋的乒乓球世界冠军。第一次拿起乒乓球拍我发现我喜欢上了这项运动。那球那白色的小球跳来跳去，我觉得跟我的思维一样，我一下子就爱上了乒乓球。而且我立刻就脱颖而出，没有打过乒乓球就脱颖而出进了校队——我小学一年级就进了乒乓球校队。然后到了四年级去打区少年冠军，后来打中学生团体冠军。那个时候我的志向就是作一个世界冠军。那个时候我们打球的条件非常不好，学校只有一台中间有很多裂缝的乒乓球台，其它都是水泥乒乓球桌。星期天的时候没有地方打乒乓球，就在院子里面，把院子的门卸下来放在凳子上，然后中间用竹竿拦上，就那样打。而那还是兴致勃勃、其乐无穷。我就在那个门板上打乒乓球，结果后来打成了一个小小的冠军吧。再后来进了专业集训队，一直到我下乡之前。可是因为发生文化大革命，我们家也发生许多大事，我从此失去打球和做冠军梦的资格。那一年我只有16岁。我们一起集训的其中有一个女生就成了世界冠军——杨迎，现在在德国队当教练。我当时在工地上读报纸，一下读到杨迎打了世界冠军，当时差点晕过去——因为我们是一个队的。
有一天我要离开家乡，要到很远很远的云南边疆去当知青，这一天我在小巷子里又看见这些童年的拴马桩，它们还是许多年前的那般模样，默默的站在那里，不声不响，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比他们高出一个头来。我真的长大了。
9石狮子
石狮子是我们大院门前的一对哨兵。
这对石狮子是什么时候站在我们院子门口，已经无人能说清，也许是清朝末年，也许有一百年。石狮子是孩子的好伙伴，我们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骑石狮子，骑在石狮子上很神气，石狮子虎视眈眈，它们其实一点也不凶，从不发脾气。
我们那个院子门口有一对大的石狮子；但是现在看来，我不知道还大不大。因为文革期间石狮子被消灭了。我们小孩的时候，大家都争着爬上去，后来还要通过竞争才能够爬上石狮子，爬上去坐着感觉非常好，你坐在狮子的背上你想想什么感觉。六六年把狮子头给砸掉了，后来我们坐在上面就不威风了。你说坐在一个没有头的狮子上面，就没法威风了。狮子还给泼了很多红油漆。再到八十年代，旧城改造的时候，把我们那个地方全给推平了，石狮子也不知去向，拴马桩也没有了。
10邻居
石奶奶她一生中为丈夫生了12个女儿、4个儿子。最后一个女儿刚刚出世，丈夫就撒手人寰，于是石奶奶一生中最重大的使命就是独自将这群庞大的儿女抚养成人。
十二个儿女她全养大了，而且全好好的，基本上是人人成材。她家里面有军人、有演员、有干部、有下岗工人——她家十二个儿女里面工农商学兵什么都有。而且她现在的家里，人到齐了大概有六十多个，真叫儿孙满堂。她现在还活着，已经九十几岁了。她给我的印象就是一生绝对乐观，哪怕再困难。你说她的丈夫刚解放不久就死去了，她最小的一个儿女都比我大得多，那么一个老奶奶一直带着十二个儿女，把他们全部抚养成人。你说作为一个母亲，她付出多么艰辛的代价；而且我从来没见过她悲观失望。她一直都快快乐乐的，她的脸上随时都是晴朗的，像太阳放射出光芒。就这么一个老奶奶，在我心目中她长得胖胖的，其实吃得也不好；但长得胖胖的。你感觉她就是快乐的、乐观的。
11糖画
我的家乡成都有许多画糖画的人，他们也许祖祖辈辈都这样，用世界上最甜的糖作画。
小时候我们小巷里天天有个卖糖画的老爷爷，他在一只很光滑的铁鏊上作画，他挥动一只糖勺子飞快地挥洒着，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人物、动物还有花鸟鱼虫就站起来了，它们都站在一只只小棍上面，散发着糖汁的甜香，我相信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画儿。
那些画儿并不是你拿钱就能买到的，老爷爷有一只竹盘子，上面有许多小格，一支指针旋转之后指向糖画的名字，你就能得到它，所以你得看自己的运气。我最喜欢糖画里的猴子，做梦都想得到它，有一天我花了五分钱，你猜猜我得到什么？
告诉你，是一只糖画猴子。
这只猴子就永远地留在我童年的梦中。
12茶博士
我有一个朋友他是成都人，然后到美国留学，十多年以后学成归来，还带了一笔钱回来，可能发了一些财。他回来乡音依然，但是他觉得他观念变了。他说：“我还是成都人，但是我要在成都投资搞一个非常高级、非常地道的咖啡馆。”他说：“我这个咖啡，一定是整个中国最地道的美国咖啡。一定是怎么磨、怎么加工、怎么做、然后怎么培训服务员……”之类的，说了很多雄心壮志。后来，他这个咖啡屋果然搞起来了，而且搞的很大。投资了几百万人民币搞的金碧辉煌，他打的广告就是：这是成都最正宗的美国咖啡，你只有到美国才能喝上这种咖啡；但是你现在在成都就能喝到。我批评他，我说：“我是成都人，我可以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不喝咖啡；但是我每天都得喝茶。”所以我建议他改成茶楼；当然他当然是很不以为然了。他说：“习惯不是可以改变么，我们不是可以就像我们学会了很多舶来品一样，我们不是慢慢改变吗？”但是我问他：“为什么要改变？我们可不可以不改变。”咖啡厅开张了，很热闹、很气派，我觉得那咖啡跟速溶的咖啡没什么不同感觉。作为朋友我还是祝贺他，但是我替他担心。这个咖啡厅一共坚持了两个月，惨淡经营；就算成都有一万个喜欢喝咖啡的，就算一天不喝咖啡就不行的人，他们不可能每天到你这来坐着；轮流来三百六十五天一天有几个。但是这个朋友听不进去，他认为他能改造成都人。事实上两个月以后他的咖啡厅全部破产，好象总共接待来喝咖啡的人不到一百个。这就是成都。
朋友的咖啡馆没有设计关门，这是他设计蓝图的一个重要遗漏。但是我仍然赞赏朋友的勇气，他是个勇敢的唐·吉诃德。
成都是个闲散的城市，遍布大街小巷的茶馆茶楼茶艺厅则是闲散的好去处。老成都人都有\"吃早茶\"的习惯，老茶馆早上三、四点钟就开门，茶客来\"吃茶\"，一毛钱一碗的盖碗花茶，茶客见面互相打招呼，摆龙门阵，说社会新闻，做生意谈价钱，以及遛鸟遛画眉，传播小道消息流言蜚语等等。直到\"喝通了\"，就是痛痛快快撒过几泡尿，这才起身回家吃早饭。朋友对我说，一日不吃饭可以，一天不坐茶馆不行。如果一天没有吃早茶，这一天活着就不算数。从前的老茶馆是喧闹的，热气腾腾的快乐，现代的茶楼茶艺厅则是宁静的，在宁静中享受生活的快乐。
在北京，我看见许多高考前夕的年轻人，一杯可乐，一本书，在\"麦当劳\"坐一整天。我们成都的年轻人，一本书，一杯茶，也在茶馆泡一整天。谁又能说他们不是闲适的，快乐的，同时也是美好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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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9 16:2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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